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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团年会发了28辆豪车,唯独我没有,我没闹,直接选择了辞职,1个月后,总裁突然堵在我家门口:单位隔壁楼是你前些日子全款买的?

程远坐在年会大厅的最后一排,看着台上28个人轮流从董事长孙兆坤手里接过奔驰车钥匙,掌声和欢呼声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

他等了28次,一次都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

七年了,他在鼎盛集团做了七年,拿下了滨江新城那个过亿的项目,签合同那天孙兆坤拍着他的肩膀说“公司不会亏待你”,转头就把所有奖励都给了关系户和会拍马屁的人。

程远没吵没闹,安安静静地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水,起身离开了会场。

第二天一早,一封辞职邮件发到了孙兆坤的邮箱里。

消息传开后,圈子里有人说他意气用事,有人笑他不识抬举,孙兆坤甚至亲自打电话来“挽留”,话里话外都是威胁——“在云城,鼎盛说话还是有分量的,你今天走出去,以后再想回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程远只是笑了笑,挂了电话。

接下来的日子并不好过,孙兆坤在圈子里放了话,谁用程远就是跟他过不去,面试接连被拒,存款一天比一天少,连房东都开始催房租。

但他始终没有低头,甚至在这段最艰难的时间里,有人看见他频繁出入市中心最贵的写字楼——江景国际大厦。

一个月后,程远入职了一家名叫远辰资本的新公司,入职第一天就拿出了城西项目的精准评估方案,把报价压低了百分之十八,而那个项目的卖方,正是鼎盛集团。

孙兆坤暴跳如雷,先是发律师函威胁毁约,又亲自跑到远辰的办公楼下面堵人,铁青着脸问出那句所有人都在打听的话:“程远,江景国际大厦隔壁那栋楼,是不是你前些日子全款买下来的?”

01

程远坐在年会大厅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头顶的射灯把整张脸照得发白,舞台上那套音响设备震得人胸腔都在跟着颤。

主持人拿着手卡,用那种刻意拔高的声调,一个接一个地念出获奖员工的名字,每念一个,台下就是一阵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穿着晚礼服和定制西装的人们排着队往台上走,从董事长孙兆坤手里接过崭新的车钥匙,然后转身对着摄影师的镜头摆出训练有素的微笑。

“第28辆奔驰E300L,获奖者是——市场拓展部总监,赵启航!”

掌声像炸雷一样在会场里炸开,有人站起来吹口哨,有人端着酒杯往台上涌。

程远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地,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尖触到西装面料时感觉凉飕飕的,会场里的中央空调开到了二十四度,可他总觉得那股子热气怎么也透不到自己身上来。

28个名字,他竖起耳朵从头听到了尾,一次都没听见“程远”这两个字。

他在鼎盛集团待了整整八年,从最基层的销售专员一步步往上爬,每天最早一个到工位,最晚一个关电脑,客户在电话里骂人他得赔着笑脸听,同事把做不完的报表甩过来他得熬夜赶完,领导在汇报时把他写的方案改成自己的名字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八年时间,他硬是熬到了高级业务经理的位置,手里攥着公司三个最稳定的大客户,每年光是这几个客户带来的流水就占了部门总额的四成。

上个月他刚帮集团啃下了“滨江新城”那块硬骨头,整个项目的合同金额超过了一个亿,利润空间足够让集团上下舒舒服服地过完明年一整年。

签合同那天董事长孙兆坤亲自把他叫到办公室,拍着他的肩膀说:“程远啊,你可是咱们鼎盛的顶梁柱,年底年会的时候,公司肯定不会忘了你的功劳。”

他当时也就是笑了笑,说了一句“应该的”,心里头其实也没太当回事,但总觉得董事长都开了这个口,再怎么着也不至于让他空着手过年吧。

现在他算是彻底明白了,那句话翻译过来就是——公司不会亏待你,但也不会因为你干了八年就给你什么特殊待遇。

台上的抽奖环节又开始了,三等奖是折叠屏手机,二等奖是双人欧洲十国游,一等奖是一辆特斯拉Model Y,中奖的那些人抱在一起又叫又跳,会场里到处都飘着一股子香槟和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程远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三分,他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顺手理了理身上那套藏青色的西装——这套衣服还是三年前双十一买的,袖口的衬里已经磨得起了毛球,但他一直没舍得扔,总觉得还能再穿一穿。

“程哥,你不看了?”旁边的同事小林拉了拉他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后面还有孙总讲话呢,听说今年要宣布新的人事调整方案。”

“不了,有点累,先回去了。”程远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也别往心里去啊,”小林把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个车……今年没赶上,明年肯定有机会的。孙总不是说了嘛,以后每年都要搞这种激励计划,咱们部门明年指标完成了,说不定就是你上台了。”

程远点了点头,没再接话,沿着墙根往外走的时候尽量把步子放轻,不想惹人注意,可快到门口的时候还是被人拦住了。

“哟,程经理,这么早就撤了?”说话的是运营部的副总监钱海东,刚才他是第十四个上台领车钥匙的,这会儿脸上泛着红光,手里端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红酒,整个人看起来志得意满。

“嗯,家里有点事,得早点回去。”

“别急嘛,”钱海东往前凑了半步,酒气直往程远脸上喷,“你看今年这年会搞得多热闹,28辆奔驰,咱们孙总那是真舍得花钱。你说是不是?”

程远盯着他看了大概两秒钟,嘴角动了一下,说:“是,挺舍得的。”

“要我说啊,程经理你也别太往心里去,”钱海东的声音里带着那种过来人特有的优越感,“在公司里干活,光有能力是不够的,你还得懂点人情世故。你业务能力是没话说,可有时候太较真了,不懂得变通。上次滨江新城那个项目,你要是早让孙总那个外甥掺和一脚,今天台上说不定也有你一个位置。”

程远听完这话没吭声,嘴角那个没成型的笑也收回去了,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说:“谢谢钱总指点,我先走了。”

从酒店大堂推门出去的时候,十一月的冷风一下子就灌进了脖子里,他把西装外套裹紧了一些,站在路边等出租车。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银行发来的短信,这个月的工资到账了:两万一千八百块。

刨去房贷九千二,给老家父母转过去四千,再交完水电物业费,剩下的钱刚好够他这个月吃饭坐车。

一辆崭新的奔驰从酒店的地下车库缓缓开出来,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来一半,露出技术部主管刘伟那张脸。

“程经理,等车呢?要不我捎你一段?”

“不用麻烦了,我住得远,跟你不顺路。”

“那行吧,我先走了啊,你早点回去休息。”刘伟冲他摆了摆手,车窗又升了上去,车子拐了个弯汇入主路,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

程远看着那道弧线慢慢消失在街角,低下头打开打车软件,系统提示还需要等十一分钟。

他转身走进旁边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从冰柜里拿了一瓶矿泉水,收银台旁边的壁挂电视里正在播财经新闻,女主播用标准的普通话念着:“本市核心商圈写字楼价格持续走高,同比涨幅达到百分之十七点五,业内人士分析,未来一年内仍有上涨空间。”

“三块。”收银员头也没抬。

程远扫了付款码,拧开瓶盖灌了一口,水很凉,顺着食道一路滑下去,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02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这是个九几年建的老小区,一室一厅的格局,家具都是房东留下的旧货,但程远收拾得还算干净。

他把西装脱下来抖了两下,用衣架撑好挂在衣柜门背后,坐到书桌前把电脑打开,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右下角弹出一串邮件提醒,一共二十三封未读,其中十七封是工作相关的。

他一条一条扫过去,有客户发来的询价单,有项目进度的周报,还有下周一的会议通知,鼠标指针在“全选”那个小方框上停了几秒钟,最后还是移开了。

他新建了一封邮件,收件人栏里填了人力资源部、直属上级马总、还有总裁办公室的公共邮箱,主题那一行打了四个字:辞职申请。

正文写得很短:“本人程远,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鼎盛集团高级业务经理一职,工作交接将按照公司规定办理。感谢公司多年来的培养。”

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客套的场面话,他把邮件发出去之后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大概五分钟的呆。

然后他又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写交接清单:客户联系方式、合同台账、项目进度表、待办事项、重要文件的存档位置,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就跟他在鼎盛这八年做的每一份工作报告一样,细致到挑不出任何毛病。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一点,他关掉电脑走到窗户前面,从十七楼的窗口望出去,能看见大半个城市的夜景,远处那些写字楼的灯还亮着不少,密密麻麻的像一片倒过来的星空。

其中最高最亮的那一栋就是鼎盛集团的总部大楼,楼顶那个发光的logo在夜色里格外扎眼。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最后伸手把窗帘拉上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分,闹钟还没响他就醒了,洗漱、刮胡子、穿衬衫、打领带,跟过去八年里的每一个工作日一模一样,但他今天没有去公司,而是坐了三站地铁到市中心一家安静的咖啡馆,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

九点整,手机开始震。

第一个电话是马总打来的,程远看了一眼屏幕,按了静音,没接。

第二个电话是人力资源部打来的,也没接。

第三个号码没存在通讯录里,他看了一眼归属地是本市的,直接挂断了。

手机安静了大概一刻钟,然后又响了,这次是马总发来的微信:“程远,你的辞职邮件我看到了,这是什么情况?有什么事情咱们可以当面谈,别冲动,看到消息给我回个电话。”

程远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十点刚过,手机又震了,这次屏幕上显示的是董事长办公室的座机号码,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程远,我是孙兆坤。”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稳、低沉,带着那种长期处于决策位置的人特有的语调,“你的辞职申请我看过了,我觉得这里面可能有些误会,你今天方不方便来公司一趟?咱们当面聊聊,有什么想法你尽管说。”

“孙总,没什么误会。”程远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我就是不想干了。”

“程远啊,”孙兆坤的语气放缓了一些,听起来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你是不是对昨天年会的奖励方案有意见?这个事情我可以跟你解释一下,今年的奖励名单是董事会一起定的,主要考虑的是管理岗位和对公司战略方向有突出贡献的人选。你的业绩一直都很好,但毕竟还在一线岗位上,明年的机会肯定更大,我已经跟人力那边打过招呼了——”

“孙总,真的不用了。”程远打断了他的话,“我就是单纯不想干了,交接清单我已经发到马总邮箱了,所有的工作都列得很清楚,按照劳动法的规定,我今天开始可以不用去公司,三十天之后自动解除劳动合同。如果后续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地方,可以邮件联系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程远能听见孙兆坤的呼吸声明显变重了一些。

“程远,你考虑清楚。你在鼎盛待了八年,出去之后从头开始没那么容易,你的能力我是认可的,明年上半年有个总监的岗位会空出来,我本来是有意——”

“谢谢孙总的好意,真的不用了。”程远说,“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先挂了。”

“等等。”孙兆坤的声音沉了下来,带上了一点警告的意味,“程远,我希望你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在本市,鼎盛虽然不是最大的企业,但在这个行业里说话还是有分量的。你今天从这个门走出去,以后再想回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我知道,谢谢孙总提醒。”

程远挂了电话,顺手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咖啡馆里放着爵士乐,空气里飘着咖啡豆和可颂面包的香气,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女孩在笑,男孩看着她,眼睛里全是亮光。

隔壁桌上有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在笔记本电脑上敲着什么,眉头皱得很紧,看起来像是在赶一份重要的报告。

程远忽然觉得,这个早晨安静得有点不真实。

他在咖啡馆坐到快十二点才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路过一家房产中介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橱窗里贴满了房源信息,最中间的位置有一张很大的海报,上面写着:“江景国际大厦,甲级写字楼,整层出售,稀缺资源,即买即用。”

海报旁边配了一张大楼的外观照片,整面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金色光芒,看起来气派得很。

程远在那张海报前面站了大概三分钟,然后继续往前走。

手机又震了,他低头一看,是小林发来的微信:“程哥,你真的辞职了?公司里都传开了,孙总刚才在会议室发了好大的火,说你忘恩负义不识抬举……你没事吧?”

程远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我挺好的,不用担心。”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里,抬起头看了看天,天空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八年来他头一次在工作日的上午,能这么闲地抬头看天。

03

辞职之后的头一个星期,程远开始正儿八经地找工作,他把简历重新润色了一遍,重点突出了在鼎盛八年做过的几个大项目,尤其是滨江新城那个过亿的单子,然后投给了本市几家规模和鼎盛差不多的公司。

第一周收到了三场面试邀请。

第一家公司是做建材贸易的,面试官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看了程远的简历之后,第一个问题就是:“你在鼎盛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辞职了?”

程远说:“想换个环境,挑战一下自己。”

“不对吧,”面试官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头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我听说的情况可不是这样,听说是因为年会发车没你的份,你一气之下就撂挑子不干了,是不是这么回事?”

程远看着他,没说话。

“年轻人,意气用事可不行啊,”面试官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那种过来人说教的调子,“职场又不是过家家,受了点委屈就甩手走人,哪个公司敢要这样的员工?我们要的是能扛事能受气的人,不是一点就炸的少爷。”

这场面试只进行了十二分钟就草草收场了。

第二家公司是做商业地产运营的,面试官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短发,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看着很干练,她问了程远很多专业方面的问题,从项目测算到客户谈判,程远都答得不错。

最后她问了一句:“你的期望薪资是多少?”

程远报了一个数,比在鼎盛的时候高了百分之二十五。

女面试官笑了一下,说:“程先生,你的专业能力我确实认可,但这个薪资要求超出了我们的预算。而且我直说吧,你们鼎盛的孙总跟我们老板是多年的老朋友了,前两天还在一起吃饭,孙总对你的评价可不太好,说你这个人能力是有,但心高气傲,不好管理。我们公司虽然缺人,但也不想招一个可能带来麻烦的员工。”

程远站起来,说了句“谢谢您的时间”就往外走。

“等一下,”女面试官在身后叫住他,“如果你愿意降薪百分之二十,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先从业务主管做起,你看怎么样?”

“不怎么样。”程远头也没回。

走出那栋写字楼的时候天阴了下来,细细密密的雨丝开始往下飘,他没带伞,就站在路边的公交站台底下躲了一会儿,雨不大,但很密,把整条街都淋得湿漉漉的。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小远啊,吃饭了没有?”

“吃了,妈您呢?”

“我吃过了,你那边天气怎么样?我看天气预报说你们那儿要降温了,多穿点衣服,别感冒了。”

“知道了,您也是,天冷了就别老往外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母亲好像想说什么,但犹豫了一下又咽回去了。

“妈,怎么了?有什么事您说。”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今天碰到你李阿姨了,她儿子不是也在你们那边工作嘛,说是在什么科技公司,年薪好几十万呢。她问我你现在怎么样,我说你在鼎盛,挺好的。她就说,那让你儿子帮我们家孩子介绍介绍工作呗……”母亲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了,“小远,你最近是不是工作不太顺心?上次打电话就感觉你情绪不太对。”

“没有,挺好的。”程远看着雨丝从站台边缘往下淌,“就是最近有点忙,等忙过这阵子就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工作再忙也要记得按时吃饭,身体最重要,钱多钱少都无所谓,人平平安安的就行。”

“嗯,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之后雨下得更大了,程远把外套领子竖起来,冲进雨里跑到地铁站入口,衣服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第三家公司的面试安排在大后天,这次程远学聪明了,当被问到为什么辞职的时候,他说:“个人职业规划有调整,想寻找一个更适合自己长期发展的平台。”

面试官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整个面试过程还算顺利,结束的时候对方说:“程先生,你的背景跟我们这个岗位匹配度很高,基本没什么问题,你回去等通知吧,最晚这周五之前我们会给你答复。”

程远说了一声谢谢,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心里稍微松快了一点。

但周五过去了,没有电话来。

周一上午他主动打过去问,人事那边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说:“不好意思啊程先生,这个岗位临时冻结了,暂时不招人了。”

程远没再追问原因,他心里清楚得很。

第四家公司更干脆,简历投出去之后连个面试通知都没收到,过了三天邮箱里来了一封自动回复的拒信:“感谢您的投递,很遗憾您的背景与当前岗位要求不太匹配……”

程远把电脑关掉,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彻底暗下去之前那一瞬间的光在视网膜上留了一个残影。

他坐了很久,直到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才意识到已经快晚上九点了。

他起身去厨房煮了一碗挂面,打了个鸡蛋进去,又扔了几片青菜叶子,端着碗坐在茶几前吃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他大学室友郭建明打来的,郭建明现在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做合伙人。

“程远,听说你从鼎盛走了?”郭建明说话的速度永远那么快,跟他的性格一样风风火火的。

“嗯,你消息倒是灵通。”

“废话,咱们这行在本市就这么大点圈子,什么风吹草动能瞒得住?到底怎么回事?真像外面传的那样,就因为年会没给你发那辆车?”

程远吃了两口面,说:“算是吧,也不全是。”

“你可真行,”郭建明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不过孙兆坤那老东西确实不地道,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找工作?”

“在找。”

“有眉目了吗?”

“不太顺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郭建明压低了声音说:“程远,我跟你说实话,孙兆坤在圈子里放了话,说谁要是敢用你,就是跟他过不去。当然不是所有人都买他的账,但多多少少会有影响,你这事儿有点麻烦。”

“我知道。”

“那你还——”

“建明,”程远打断他,“如果我不走,明年、后年、大后年,我还是会坐在那个角落里,看着别人一拨一拨地上台领奖,然后告诉自己再忍忍,忍一忍就过去了。我已经忍了八年了,不想再忍了。”

郭建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一口气:“行吧,我明白了。这样,我帮你留意着,有合适的机会告诉你。你也别太着急,工作慢慢找,实在不行你先来我们所里待着,我给你安排个位置过渡一下。”

“不用,我自己能处理好。”

“你这人就是倔,”郭建明说,“行了不跟你扯了,我这还有个案子要弄,有事打电话,别一个人扛着。”

“好,谢了。”

挂了电话之后面已经坨成一团了,程远几口扒拉完,把碗洗了,又坐回电脑前打开了银行APP。

存款余额:三十八万四千二百一十六块。

这是他在鼎盛八年攒下来的全部家当,本来打算再攒两年凑个首付,在本市买个稍微像样点的两居室,把母亲从老家接过来,现在看来这个计划得往后推一推了。

04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程远又投了十几份简历,面了六家公司,其中有一家外地的企业给了录用通知,但要去另一个城市,薪资也比预期低了将近三成,他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月底的时候房东发来微信:“小程啊,下个季度的房租该交了,老规矩转到那个卡号就行。”

程远把钱转过去,存款又少了一万三千五。

他开始精打细算地过日子,中午自己带饭,晚上尽量在家里做,咖啡不喝了,外卖不点了,周末就待在家里看书,或者去附近的免费公园走走。

有一天在公园里,他碰到了前同事小林。

“程哥!”小林老远就冲他挥手,一路小跑过来,“真是你啊,我还以为看错了呢。”

“嗯,出来走走。”

两个人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来,小林看了看程远,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想说什么就说吧。”

“程哥,你现在……找到工作了吗?”

“还在看。”

小林低下头,两只手搓了搓膝盖:“公司里最近挺乱的,你走了之后,你以前负责的那几个客户,孙总让钱海东去对接,结果半个月不到就搞砸了两个,客户直接投诉到总部去了,孙总发了好大的火,在会上把钱海东骂了个狗血淋头。现在那几个项目一团糟,下面的人都怨声载道的,都说早知道就不该让钱海东那个外行去接。”

程远没说话,看着湖面上几只野鸭慢悠悠地游过去。

“还有,”小林把声音压低了,“年会发车那事儿,其实挺多人私下里都替你抱不平,大家都知道那几个大单子是你一个人扛下来的,结果发车的时候,连钱海东那个刚来半年的小舅子都上台了,就你没有,太不公平了。”

“都过去了。”程远说。

“可是程哥,你就这么走了,太便宜他们了吧?”小林有点激动,“要是我,我就去劳动仲裁,或者找媒体曝光——”

“然后呢?”程远转过头看着他,“闹一场,出一口气,然后呢?我能得到什么?下一份工作更难找,在这个行业里把名声搞臭了,值得吗?”

小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小林,你还年轻,”程远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但也别太拼了,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该是你的争也没用。我走了,你保重。”

“程哥……”

程远冲他挥了挥手,转身沿着湖边的小路慢慢走远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又坐在年会大厅的最后一排,台上孙兆坤在念名字,一个接一个地念,就是没有他,他想站起来离开,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想喊也发不出声音,周围所有的人都在笑,笑声越来越大,像潮水一样把他整个人淹没了。

他惊醒过来的时候浑身都是汗,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十七分。

窗外一片漆黑,他坐起来打开床头灯,从抽屉最里面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几份文件的复印件和几张照片,他一张一张地翻看了一遍,然后重新装好放回抽屉里。

躺下来的时候他对着天花板小声说了一句:“再等等,还不是时候。”

又过了一个多星期,程远接到了一个猎头的电话,说有一家新成立的投资公司正在本地组建团队,需要招一个项目总监,问程远有没有兴趣。

“公司背景能透露一下吗?”程远问。

“是一家外地资本旗下的产业投资平台,刚刚进入咱们这边的市场,前期投入不小,薪资待遇很有竞争力,比市场平均水平高出百分之三十左右,但是工作强度会比较大,前期可能需要经常加班。”

“公司叫什么名字?”

“远辰资本,你有兴趣的话我可以帮你安排一下面试。”

程远想了想,说:“好,麻烦了。”

面试安排在下周一,周末这两天他在网上查了一下这家公司的信息,能查到的内容不多,只知道总公司在几个一线城市都有投资项目,这是第一次进入本地市场。

周一上午,程远穿上那套最好的西装,打了一条深灰色的领带,提前二十分钟到了面试地点,公司在市中心一栋新建成的写字楼里,大堂挑高很高,地面铺的是整块的大理石,电梯间里挂着艺术家的画作,看起来档次不低。

面试官是个三十五六岁的女人,姓沈,名片上的头衔是远辰资本合伙人,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蓝色套装,说话做事都很干脆,问的问题也很犀利,但不像之前那些面试官一样带着偏见或者试探,她只关心程远的能力、经验,以及他对本地市场的理解。

面试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结束的时候沈女士站起来跟程远握了握手,说:“程先生,你的专业能力我很认可,我们内部需要再讨论一下,最迟周三给你答复。另外我想多问一句——你跟鼎盛集团的孙兆坤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程远顿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就是听到了一些传言。”沈女士笑了一下,语气很轻松,“不过你不用担心,远辰不在乎这些,我们只看能力,不看出身,也不管你跟谁有过节。如果你是担心这个,大可不必。”

“我明白了,谢谢。”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阳光正好,街道上车流不息,人来人往,程远站在路口等红灯,忽然觉得事情也许没有他想的那么糟。

周三下午,猎头打来电话:“程先生,恭喜你!远辰那边决定录用你了,职位是项目总监,薪资按之前谈的来,另外还有绩效奖金和年底分红。他们希望你尽快入职,下周一可以吗?”

程远说:“可以。”

“太好了!那我通知他们发录用通知书,你注意查收一下邮箱。”

挂了电话之后程远走到窗户前面,天有点阴,看起来又要下雨了,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心里觉得松快了不少。

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显示有一笔转账收入,金额是两万一千八百块——鼎盛集团发来的最后一个月的工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程远看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这个银行的提醒设置成了已读。

他打开电脑开始准备下周一入职要用的材料,简历、证件照、离职证明,一样一样地整理好放进文件袋里,做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您好。”

“是程远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说话很客气。

“是我,您是哪位?”

“程先生您好,我是江景国际大厦物业中心的,您上个月在我们这儿买下的二十三层整层,所有的过户手续都已经办完了,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我们把钥匙和相关文件给您送过去?或者您亲自过来一趟也行。”

程远沉默了两秒钟,说:“我明天上午过去吧。”

“好的,那明天上午十点我在物业中心等您,打扰了,再见。”

电话挂断之后程远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从十七楼的窗口望出去,能看见远处江景国际大厦那栋楼,玻璃幕墙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

雨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打在窗户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抽完那根烟,转身回到屋里继续整理那些材料。

05

周一早晨八点半,程远准时出现在远辰资本的办公室里,前台的小姑娘看起来二十出头,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带他穿过走廊到了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面积不小,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江面,能看到江上的货轮慢悠悠地驶过去,办公桌是深色的实木,椅子是真皮的,书架上已经摆了几本行业报告和专业书籍,桌角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

“沈总说您今天先熟悉一下环境,十点钟有个部门会议,她会过来跟大家见面。”前台小姑娘说完就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程远走到窗边,从这个角度能清楚地看到两条街之外的鼎盛集团总部大楼,那栋他待了八年的建筑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楼顶的logo在阴天里看不太清楚。

九点五十分,他拿着笔记本走进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六七个人,有男有女,看起来都挺年轻,见他进来所有人都停下交谈,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各位好,我是程远,新来的项目总监,以后一起工作,请大家多关照。”

话音刚落门就开了,沈女士走进来,还是穿着那身利落的西装,头发扎在脑后,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在主位上坐下来,环视了一圈,说:“都到齐了?那开始吧。”

“首先欢迎程远加入我们的团队,程总监在鼎盛集团有八年的项目管理经验,主导过多个大型项目,对本地市场非常熟悉,接下来他会负责我们第一个本地项目的整体推进工作。”

她转过头看向程远:“你也说几句。”

程远点点头:“我刚来,很多情况还不熟悉,今天主要是听大家介绍一下手上的工作,未来一周我会和每位同事单独沟通,了解一下项目进展和遇到的难点。工作上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找我。”

会议开了四十多分钟就结束了,散会之后沈女士把程远留了下来。

“感觉怎么样?”她问。

“团队很年轻,有活力,但是经验方面还需要加强。”

“对,所以需要你来带。”沈女士靠在椅背上,语气很直接,“远辰在本地是一张白纸,第一个项目怎么搞,关系到总部对我们的信心,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一年之内要做出成绩,两年之内要站稳脚跟,压力会很大,你做好心理准备。”

“明白。”

沈女士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这是咱们目前在谈的第一个项目,你先看看。”

程远接过来翻了几页,是一个老城区商业楼的改造计划,位置在城西,不算核心地段,但周边有几个新建的住宅小区,未来的消费潜力不小,他把文件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皱了一下眉头。

“报价高了。”他说。

“高了多少?”

“至少百分之十五到十八。”程远指着文件上的一组数据,“这个楼龄,这个地段,按目前的市场行情来算,每平方米的单价不应该超过两万九,对方报的三万二,明显是看我们刚来本地,想抬价。”

沈女士挑了挑眉毛:“那你觉得应该报多少?”

“两万七左右,对方如果是诚心想卖,这个价格可以坐下来谈,如果不想卖,我们就去找别的标的。”

“这么有把握?”

“我在鼎盛的时候经手过四个类似的改造项目,所有的数据都在我脑子里。”程远说,“如果您同意的话,我可以重新做一份完整的评估报告,附上最新的市场数据和同类项目的案例分析,明天早上给您。”

沈女士看了他几秒钟,然后笑了:“好,就按你说的办,报告明天上班之前发到我邮箱。”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程远忙得脚不沾地,白天开会、看项目、跑现场,晚上做方案、写报告、研究市场数据,团队里那几个年轻人刚开始还有些不服气,觉得他是从鼎盛那种传统企业出来的,思路可能跟不上,但几次会议下来,程远每次都拿数据和案例说话,把每一个决策的依据都讲得清清楚楚,质疑的声音也就慢慢消失了。

第三周的周一早上,沈女士把程远叫到办公室,把一份合同副本递给他:“城西那个项目谈下来了,两万六千八一平方米,比你当初预估的还低了两百块,对方的老板说,你们那个程总监太厉害了,数据一摆,我们想抬价都找不到理由。”

程远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甲方签字栏里签着“孙兆坤”三个字,他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了?”沈女士注意到了他的停顿。

“没事。”程远合上合同,“接下来就是改造方案的细化了,我让设计团队出了三版初步方案,明天可以上会讨论。”

“效率很高嘛。”沈女士靠回椅背上看着他,“程远,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您说。”

“以你的能力和经验,在鼎盛不应该只是个高级业务经理,孙兆坤为什么不用你?”

程远沉默了几秒钟,说:“可能是因为我不太会说话吧。”

“不会说话?”

“嗯,不会说漂亮话,不会拍马屁,不会在领导面前装糊涂,在有些老板眼里,这些东西比能力重要得多。”

沈女士笑了:“那在我这儿你算是来对地方了,我只要结果,过程你自己把控。另外总部对你这个项目很满意,这个月的奖金会额外发一笔,算是个开门红。”

“谢谢沈总。”

“不用谢我,这是你应得的,去忙吧。”

06

下午三点多,程远请了个假提前离开公司,打车去了江景国际大厦,物业中心的陈经理早就在一楼等着了,客气得不行,把一大摞文件和一个钥匙盘整整齐齐地摆在台面上。

“程先生,所有的手续都办妥了,这是钥匙,这是不动产权证书,这是物业服务的相关协议,您检查一下。”

程远翻开不动产权证书,权利人一栏印着他的名字,面积两千四百五十平方米,成交价一亿八千五百万,付款方式那一栏写着“一次性付清”。

“水电气都已经开通了,保洁每周会来做两次基础清洁,如果您有特殊的装修需求,我们可以推荐几家合作单位。”陈经理说。

“暂时不用,先空着。”程远合上文件,“谢谢。”

“不客气,应该的。”陈经理犹豫了一下,还是多问了一句,“程先生,您买下这一整层,是打算自用还是做投资?”

“投资。”程远说。

“那您眼光真好,这栋楼的位置和品质都是顶级的,租金一直在涨,现在整层对外出租的话,月租金能到五十五万左右,如果您需要,我们可以帮您找租客。”

“暂时不用,我先自己用用,有问题再联系你。”

程远拿着钥匙上了二十三层,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整层空旷的空间展现在眼前,玻璃幕墙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进来,整个楼层亮得晃眼。

地面是浅灰色的环氧磨石,能照出模糊的人影,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装修材料的气味,混着一点点灰尘的味道。

他走到窗边,从这个高度看出去,大半个城市都在脚底下,马路上的车像玩具一样小,行人更是看都看不清。

远处鼎盛集团的大楼夹在几栋更高的建筑中间,显得有些矮了,楼顶那个曾经让他觉得遥不可及的logo,在这个距离上看过去也就是一个小光点。

手机震了一下,是郭建明发来的微信:“听说你去远辰了?可以啊兄弟,那家公司背景很深,背后是华北那边的大资本。”

程远回了一条:“刚去没多久,还在适应。”

“孙兆坤那孙子最近可不好过,”郭建明又发过来一条,“城西那个老楼他捂了好几年一直想高价出手,结果被你们远辰压了价,少赚了至少两千多万,听说他在董事会上被股东骂得抬不起头来,活该。”

程远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在空旷的楼层里慢慢走了一圈,走到最里面那个房间的时候,他发现墙壁上有一块面板跟周围的颜色不太一样,伸手敲了敲,声音是空的。

他试着推了一下,面板往里面翻开了一道缝,后面是一个不大的暗间,大概四五平方米的样子,里面很干净,有电源插座,顶上还有一个小小的通风口,可能是之前装修的时候留下来的。

程远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看,然后把面板合上了。

他走到楼层的正中央站定,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慢慢消失,他想起八年前刚进鼎盛的时候,坐在一个逼仄的格子间里,抬头只能看见前面同事的后脑勺,那时候他想,什么时候能有一间自己的办公室就好了,不用多大,有一扇窗户就行。

后来他确实有了一间办公室,也有窗户,但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的消防通道,常年晒不到太阳。

再后来他坐在年会大厅的最后一排,看着28个人上台从孙兆坤手里接过车钥匙。

现在他站在这里,脚下是两千四百多平方米的、完完全全属于他的空间。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母亲打来的。

“小远,在忙吗?”

“不忙,妈您说。”

“没什么事,就是问问你最近怎么样,工作还顺利吧?”

“挺好的,新公司的同事都不错,领导也挺器重我的。”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欣慰,“对了,你李阿姨昨天又来家里了,说她儿子那个公司裁员,被裁掉了,现在在家待着,她问你现在在哪上班,我说我也不知道具体叫什么名,她就说你是不是发达了不愿意告诉我。”

程远笑了:“您就跟她说,我在一家小公司打工,凑合过日子。”

“我说了呀,她不信,非说你肯定是当上什么大领导了。唉,这些人啊……”母亲叹了口气,“小远,妈不图你大富大贵,就图你平平安安的,你也别太拼了,身体要紧,知道吗?”

“知道了,您也是,按时吃药,天冷了注意保暖。”

“我晓得,你忙吧,不耽误你了。”

挂了电话之后程远又在楼层里走了一圈,走到窗边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江对岸的写字楼开始亮灯,一盏一盏的像是在接力一样。

他正准备离开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没有存通讯录的号码,但那个尾号他认得——是鼎盛集团董事长办公室的座机。

程远盯着屏幕看了大概五秒钟,接了起来。

“程远,是我,孙兆坤。”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哑,不像以前那么中气十足了,像是好几天没睡好的样子。

“孙总,有事吗?”

“你在哪?我想跟你见一面,聊一聊,不会耽误你太久。”

“抱歉孙总,我现在不太方便。”

“就十分钟,程远,我有话想当面跟你说。”孙兆坤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我知道你现在在远辰,城西那个项目,是你经手的吧?”

“是我的工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程远能听见孙兆坤的呼吸声,又重又急。

“程远,我们之间可能有误会,以前在鼎盛,我承认有些事情可能考虑得不周到,让你受了一些委屈,但职场上就是这样,有时候——”

“孙总,”程远打断了他,“如果您是想谈工作的事,我现在是远辰的员工,不方便跟前公司的老板私下接触。如果您是想叙旧,我们之间好像也没什么旧可以叙。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挂了。”

“等等!”孙兆坤的声音突然拔高了,“程远,你没必要这样,远辰给你开多少薪水,我可以加倍,你回来,总监的位置给你留着,年底分红给你最高那一档,鼎盛毕竟是你待了八年的地方,你对这里有感情——”

程远看着窗外的夜景,江面上的货轮亮着灯慢吞吞地驶过去,远处的鼎盛大楼在夜色里孤零零地立着,楼顶的logo在黑暗中发着光。

“孙总,感情这个词从您嘴里说出来,我觉得挺奇怪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八年前我进鼎盛的时候,您跟我说公司不会亏待认真做事的人,我信了,认认真真干了八年,然后我发现,您说的不亏待,就是让我坐在年会最后一排,看着28个人上台领奖,里面有来公司不到两年的关系户,有抢我功劳的上司,有您的亲戚,但就是没有我。”

“程远,那件事我可以解释——”

“不用解释了。”程远说,“我辞职那天就想明白了,有些事情不需要解释,您有您的考虑,我有我的选择,现在我在远辰做得很好,暂时没有换工作的打算,谢谢您的好意,再见。”

他挂了电话,把这个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

第二天上班,沈女士把程远叫到办公室,脸色不太好看,她把一份文件摔在桌上,说:“鼎盛那边今天早上发来律师函,说城西那个项目我们用了不正当手段压价,要求重新谈合同条款,否则就毁约,宁愿赔违约金。”

程远拿起来扫了一遍,是鼎盛法务部发的,措辞很强硬,他把律师函放回桌上,说:“您怎么回复的?”

“我让法务去处理了。”沈女士盯着他,“但我想知道,这件事跟你有没有关系,孙兆坤是不是因为你,才故意找茬?”

“如果是因为我,他更应该把合同履行完,让我亲手把这个项目做起来,看着我在新公司站稳脚跟,这样他心里才更难受。”程远说,“毁约赔钱,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那他为什么这么做?”

程远想了想,说:“可能因为他现在急需用钱,想用违约金来缓解一下资金压力,鼎盛最近几个项目都在亏钱,资金链应该已经很紧张了,城西那个楼他捂了三年,一直想高价出手没人接,现在好不容易卖出去了,又觉得卖亏了,不甘心。”

沈女士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理?”

“按合同走。”程远说,“他要是毁约,就让他赔,违约金是成交价的百分之二十,三千七百多万,够他难受一阵子了,而且这件事传出去之后,以后在本地不会有人再轻易跟他做生意。”

“但你以前毕竟是鼎盛的人,这么对你的老东家,不怕别人说你什么?”

“职场不是讲人情的地方。”程远说,“他毁约在先,我们按合同办事,天经地义,至于别人怎么说,我不在乎。”

沈女士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程远,我发现自己越来越欣赏你了。行,就按你说的办,这件事交给你全权处理,需要法务或者财务支持,直接跟我说。”

“好。”

接下来几天程远跟法务部一起把合同条款从头到尾过了一遍,鼎盛那边又打了两通电话过来,态度一次比一次强硬,但程远这边一步都不退。

周五下午,鼎盛的律师亲自来了远辰,说想当面谈,会议室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律师,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慢条斯理的,但句句都带着刺。

“程总监,久仰。”他推了推眼镜,“听说您以前是鼎盛的人,现在反过来对付老东家,这手玩得确实漂亮。”

“张律师,咱们谈公事,不谈私交。”程远把合同副本推过去,“合同白纸黑字,双方签字盖章,具有法律效力,鼎盛现在单方面要求修改价格,是违约行为,我们要求按合同约定履行,如果不履行就按违约条款处理,很公平。”

张律师的脸色变了变,正要开口说什么,程远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沈女士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孙兆刚刚才到楼下了,指名要见你。”

程远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对张律师说:“不好意思,我有个急事要处理,今天的会先到这里,有什么问题您跟我们法务部继续沟通。”

他站起来走出会议室,穿过走廊到了电梯间,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看到孙兆坤一个人站在里面,脸色铁青,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电梯门在两人之间敞开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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